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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怪談 連載中

天使怪談

來源:google 作者:雲霧鑫辰 分類:武俠修真

標籤: 武俠修真 獨孤泰迪 酒久

天使,是善良還是罪惡,是光明還是墮落人性的善惡美醜,一覽無遺究竟是愛勝過一切,還是慾望戰勝所有展開

《天使怪談》章節試讀:

(各位書友們,這本書每一章都是一個單獨的故事。有什麼好的情節推薦可以給我留言。)

「被困在時間循環里的傢伙,大多都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二十八次蘇醒。探索方式:乘車。探索方向:國道249,通往盧港。

第二十九次蘇醒。回到正軌,嘗試阻止兇手。

第三十次蘇醒。方案二:車站鬧事延遲發車。

第三十六次蘇醒。方案八:在兇手進站時予以揭發。

第三十七次蘇醒。決定進行方案九。

祝我好運……

「王今,好了沒有?」

「沒有。」過了許久,廁所里傳來悶悶的回應

妻子拎着包從卧室出來,又敲了敲門:「那我先走了,你記得不要誤車。」

「嗯。」

廁所內,被稱作王今的男人扶着洗手台,虛弱地乾嘔了兩下才直起身。

自己應該是病了,或者宿醉,他翻着白眼回憶,卻什麼也想不起,看來是斷片了。

也許今天就不適合出差。

茶几上有妻子留下的早餐:火腿有糊味,雞蛋煎得太老,只有豆漿還勉強能喝。

客車票上的時間寫的是上午11:23,現在九點不到。

打開電視,沒營養的晨間劇越看越困,王今正考慮要不要小睡一會,熒幕卻突然變成了雪花屏,換了幾個台都是如此。

算了,出門吧。

······

兩個小時後,大巴車廂內。

王今數着座位號,順着人流緩慢地挪到車廂中段。

「你好,麻煩讓讓,我的座位在裏面。」

排座過道的位置已經有人坐了,是個青年,帶着鴨舌帽看不清面孔,正在對着窗外發獃,對王今的話置若罔聞。

跟換乘前的高鐵空調車廂不同,大巴里是行車空調,沒開車之前大家就只能忍受着窗外烈陽與車內熱氣的雙重熏烤。再加上王今半個身子堵着過道,每個乘客都得貼身蹭過去,擠得他心裏越發不耐。

「誒!過一下。」他加大聲音,膝蓋稍微用力,頂了一下那青年。

青年倏地回過頭,獃滯的目光咬住王今,直看得他渾身發毛。

周圍的乘客似乎也被這小小的衝突吸引,紛紛投過目光。

王今心底陡然直衝上一股邪火:「看什麼?聽不見啊?」

青年動了,先是朝里挪了一下,又停下動作,收起腿靠在椅背上,給他騰開空間。

王今心裏冷笑,動作粗暴地擠進去坐下,還刻意做了個擴胸動作,手臂一抬,把青年放在兩座間扶手上的胳膊擠了下去。

青年又看了他一眼,沒有做出其他反應。

慫貨。

看到對方忍氣吞聲,原本還有點忐忑的王今心中大定,向後靠去,想在狹窄的空間里儘可能地放鬆身子。

感受着座位間距的狹小,王今眉頭一皺,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奇怪的念頭。

這麼窄的間距,外面還有人堵着,出事了恐怕很難跑······

轟鳴的馬達聲打斷了他的想法,車身搖晃了兩下,慢慢發動起來。

隨着大巴駛出客運站,王今頭上的空調口也開始逐漸湧出帶着怪味的冷氣,他拉上窗帘靠在椅背上,心裏的一點不快漸漸平復,闔眼睡了過去。

02.

「······源於自然,安心安全。」

音量陡然升高的廣告在耳邊炸響,王今猛地起身,卻被撲面而來的燈光晃得直眯眼。

車內的抱怨聲此起彼伏,司機只得訕訕地關掉音響。

王今揉着眼睛環顧四周,窗外已經漆黑一片,車載顯示屏上剛剛播完廣告,如今又切回電影,裏面的人物正在無聲地爭執。

他看看錶,晚上八點二十四,看樣子是晚點了。

從驚醒後開始,王今的心跳就一直保持着急促的頻率,哪怕周圍都安靜了下來也沒有緩解。睡是睡不着了,只好倚在窗邊,看着模糊的夜景在自己的倒影里向後飛逝。

靠背一動,過了半分鐘,又晃動了兩下,王今皺皺眉頭沒作理會。但當晃動第三次發生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去。

后座是個穿着白襯衫的年輕人,看到王今轉過來,局促地挪了下腿:「不好意思,哥,我這地方太窄······腿麻了,活動活動。」

看到他的樣子,王今突然愣住,被一種突如其來的恐慌佔據了思維。

「······沒事。」

重新坐回座位上,王今在回憶里瘋狂搜索着這個年輕人的信息。是同學?朋友?還是親戚?

劇烈的心跳聲就像鼓點。王今按壓着太陽穴,眼神逐漸渙散,他發現自己居然對世界一無所知,周圍的一切也都開始變得陌生與不可理解。

他凝視着面前以米黃色織物構成、其上點綴着油脂斑痕的橢圓狀物體,竟一時想不起如何用語言來描述。

我在哪?

他顫抖着抬起一對生長着對稱肉柱、布滿弧狀紋路的扁平肢體,忽然感覺身側的世界發生動蕩,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水中,又以落點為中心向四周擴散着名為「真實」的漣漪。

他茫然地注視着眼前的一圈圈漣漪,目光在一道閃爍的白光處聚焦。

那光由低到高,由寬至扁,凝聚為一線。

瀕臨崩潰的世界從這一線開始重組。那不是光,那是······王今的身體先于思維行動起來,向側面一躲。

看着深深嵌在窗台上的匕首,他腦中的警報才姍姍來遲:那是刃口完全對準了他,才能把光亮收斂在一條線上!

持刀者拔出匕首,揪住王今的衣領。

雖然是自下而上看去,王今依然沒能從鴨舌帽下看到青年的面孔。他奮力掙扎着,雙手都拚命地摳撓着那隻揪住自己衣領的手:

「對不起······對不起行么?我給你道歉,我不應該推你,對不起······」

匕首高高舉起。

爭執終於驚醒了昏昏欲睡的乘客,連續的尖叫讓司機猛地踩下剎車。

第二刀本應劈在王今抬起的左臂上,卻因車輛急剎而落點前移,大部分動能被玻璃吸收,斬出一片細密的窗花。

在劇痛刺激下,王今徹底喪失了抵抗的意志,他癱軟在椅子上,眼看着匕首第三次舉起······

突然,一雙手臂從身後緊緊縛住了鴨舌帽青年,那是原先后座的白襯衫年輕人。

「走!快走!」他對王今吼道。

大巴車座位間的間隔極其狹窄,僅能容人側身通過。王今有心想跑,卻膽寒得生不出力氣,一雙腿在血水橫流的滑膩地面上不住蹬踏,就是站不起來。

短短几十秒,車廂里的大多數人早已經順着前後門四散奔逃,無人幫手。

白襯衫死死地控制着鴨舌帽,卻到底沒躲開對方盲目的亂砍,手腕上中了一刀,脫力撒手。

掙脫控制後的鴨舌帽看了王今一眼,作勢揮刀,卻劈向了再度撲上來的白襯衫。後者猝不及防,抬手阻擋,被一刀劈在了臂骨上。

哀嚎響徹夏夜。

王今心下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鑽出座椅隔間,一路向門口爬去,連地上的血污都不顧了。

聽着身後連綿不斷的劈砍聲、穿刺聲,他的心裏逐漸生出一種羞以啟齒的安全感——那意味着兇手的注意力暫時不在他身上——這安全感隨即又轉化為恐懼和屈辱,鞭策着他越爬越快,把逐漸微弱的慘叫遠遠拋在身後。

然而在爬出車廂的那一刻,某種強烈的虛弱感幾乎瞬間攫住了他。

在失去意識之前,他腦海中的最後一個畫面是:

兇手的鴨舌帽掉落,跪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地抬頭看向車廂里的電視,屏幕里正播放着某款廣告,一抹綠光映在他的臉上,與他身下蔓延開的鮮血交相輝映,整個場景如同鬼蜮。

03.

「王今,王今?」

格子被單被窗**入的晨光照得發白,王今抬起頭,與正對着床尾的電視倒影對視。

妻子不耐煩地推推他:「要幾個雞蛋?」

雞蛋?王今低頭看着妻子手裡的鍋鏟,期期艾艾地重複:「幾個······雞蛋?」

「你不是說中午沒地兒吃飯么?用不用加雞蛋,誒誒······鍋!」

王今看着妻子匆忙離開的背影,猛然打了一個冷顫,這明明是今天早上的對話。

他掀起被單,衝進衛生間鎖好門,挽起左臂的袖子。

沒有傷口。

看着完好無損的左臂,他的記憶被逐步喚醒:出差、換乘,鄰座的兇手,襲擊、中刀、挺身而出的陌生人,還有濺血的車廂······

王今死死地抱住頭,把尖叫的衝動壓抑成沉重的喘息。

是噩夢。他告訴自己,一定是噩夢。

篤篤。

「王今,好了沒有?」妻子在門外問道。

王今差點癱坐在地上,他穩住聲音:「沒有。」

一分鐘後,高跟鞋聲噠噠地傳來,妻子再次敲門:「那我先走了,你記得不要誤車。」

關門聲一響,王今便沖了出來,打開手機查看日曆。

七月六日,星期四,出差第一天。

看着手機上的時間,八點四十七分,他下意識打開電視,五分鐘後,電視故障。

······

「王今,王今?」

他木然抬頭,耀眼的陽光和穿圍裙的妻子昭示着他的處境。

早晨開始了,又一次。

所以「今天」的經歷到底是某種預兆式的夢,還是時間循環?

要驗證這個問題,只有再度過一天才有答案。他反鎖了屋門,在客廳里枯坐到夜幕降臨,然後在某次眨眼以後,發現自己突然又回到了熟悉的床鋪上。

王今從未覺得晨光是如此令人窒息。

妻子正要說話,他抬手指指屋外:「鍋。」

五分鐘後,兩人坐在餐桌前,趁熱吃着沒有糊味的早餐。

王今吃得很快,他把杯子里的豆漿一飲而盡,擦擦嘴:「我這邊出了點問題。」

「工作上?」

「算是吧,」王今整理着思路,手指不停叩着桌面:「我夢到今天出差的路上出事了。」

妻子觀察着他的氣色:「要不要請假?」

王今頹然嘆了口氣:「請假沒用。」

「夢見什麼了?」

王今隱去頭尾,說起大巴上的兇殺過程。

他口才一般,講話時顛三倒四,妻子在一旁也聽得心不在焉,時不時看看錶。

「要不等着找人看看?」

「······算了,」王今擺擺手:「你早點走吧。」

這種處境下,看病也是徒勞,他只是想找個人傾訴。

上午八點五十二分,電視準時故障。王今坐在沙發上,看着滿屏的雪花點出神。

在第一次出門之前,他還煩惱於自己時間不夠,只能等出差回來再修理電視。但現在,他有一整天的時間面對它,卻懶得動一根手指。

手機震了一下,打開一看,是今日的乘車信息,如今看來更像是催命的提示。

王今內心很清楚一個事實,直面殺人魔是他所經歷過的最離奇驚悚的事件,沒有之一。

而恰好在他逃離屠刀的下一秒,時間就倒流回了早上,那麼決定了時間循環的關鍵也就不言而喻。

那輛大巴。或者說那輛大巴上的某個人。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在他沒有出門的上一個「今天」,大巴上還是發生了命案,這滿足了某種條件,把他重新送回了早上。

王今抓着頭髮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在思考這個循環背後是否存在着一個主導者。

是神么?

他是無神論者,但他也不能完全否認:自己在爬出那段沾滿血的過道時,是否也曾因強烈的愧疚與恥辱而許下過某種誓言?

那幾秒鐘他有千萬個念頭閃過,誰能肯定這世界上不存在一個保留着生物道德觀的超脫個體會捕捉到其中之一,並為之設下考驗呢?

這個想法讓他意識到自己的慌亂,在面對超出承受能力的情況時,訴諸神靈是人的通病。

他努力思索着上車後的每一個細節,回想着每一張面孔,除了始終看不清臉的兇手外,那個后座的白襯衫年輕人彷彿也是一塊空白的拼圖。

作為倖存者,王今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回憶起年輕人的長相。他想到自己回頭與年輕人對話時,整個人突然產生的恍惚感,這種異常如今想來更為突出。

嗡!

手機的震動把他喚回現實。是進站通知,離開車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王今抓起外套匆匆出門打車,總算是在最後一分鐘趕上了檢票。

既然找到了突破口,那走出家門冒一點險也是可以接受的。列車一停,王今就匆忙擠到人潮前列,跑向隔壁的客運站。

因為換乘車站離得太近,王今購票時就沒留出太多緩衝時間,緊趕慢趕地上了車。他先是環顧一周,確定記憶里的位置還沒有人入座後,這才下了車,站在道邊上左顧右盼。

可一直到司機催了兩遍,罵罵咧咧地開走了車,他也沒等到那個印象里的身影。

王今陷入了困惑。儘管不記得長相,但他對於那身白襯衫的印象死也抹不掉,他肯定,只要那個人出現在視野里,就能第一時間認出來。

難道是上車前穿了外套?他內心嘀咕。這種天氣?不能吧。

對了!

當又一輛大巴從他身邊駛過,王今看着裏面參差不齊的人頭恍然大悟。

很多司機會私下攬客,用低於售票處的價格賣出車上空座,統一在站外上車。

他「第一天」坐車時,因為困頓和冷氣,上車不久後就進入了睡眠,還以為車上人來人往是停在了服務區休息,沒留意醒來後已經座無虛席。

沒趕上也好,從長計議。

王今看向大巴離開的方向,烈日灼人,但對比冷氣下的屠刀,倒也不算難以接受。

04.

洶湧的人潮在出站口分散,王今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拎着個大包,胳膊夾着條煙,滿頭大汗地撥開人群往裡擠。

車站裡沒有小賣部,只好出去買。由於客運站就在隔壁,他訂票時乾脆就沒給換乘留多少時間,這一來一去就只剩五分鐘開車,不跑不行。

匆匆過了安檢,找到自己的車,王今不等喘勻了氣,就伸手招呼車邊抽煙的司機:「叔!叔······」

司機面色不善地回望他。

王今把行李箱留在原地,上前把煙塞給司機:「叔,我廣昌啊。」

「廣昌?」司機皺眉回憶,一低頭看到煙標,笑了:「啥時候回來的?」

「回來一年了。叔,跟你商量點兒事,我這次回家帶了點水果,挺貴的,不能壓,你這車上有空座沒有?」

司機露出為難的表情,他就指着車上這幾個空座掙點外快。

王今又朝他手裡塞了幾張鈔票,才算把事辦妥。

他提着箱子上車,先是走到「兇殺現場」的座位邊,用繩子把大包縛在窗邊的空位里,又反身把巨大的行李箱安置在過道對面的兩個空位上。

王今鬆了口氣,心裏默念:第十四次。

為了做到這一步,他用掉了十四個「今天」。

最初的計劃是在車下攔住梁俊遠——這是那名見義勇為年輕人的名字——看看改變了他的命運會有什麼後果。

如果事實證明他的登車方式能夠被改變,留給王今的行動空間就大得多了。

他打算用行李佔住兇手後面的座位,讓梁俊遠換個位置就座,在事發時遠離兇手。但現實是,無論座位離得多遠,梁俊遠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上前與兇手搏鬥。

他也曾試過在梁俊遠挺身而出前將其拖走,但後果是兩個人都被兇手注意到,他付出了背後中刀的代價才勉強逃離。

如果真的死亡,還能不能回溯到早上?

他沒有勇氣去試驗這一點,就像他始終不敢與梁俊遠配合,控制住兇手一樣。

也許在未來,經歷過幾千幾萬次循環後的王今會孤注一擲,但至少現在,他不想帶着一身傷殘來到第二天。

後來他又換了個思路嘗試:梁俊遠上車之前,司機會在機場、大學城各停留一次,這時的車上只剩下三個空座,用箱子全占上就是了,司機會把這幾個多餘的客人勻給同行。

這樣一來,梁俊遠的行程就與兇手錯開,不會碰面。

但現實與他預料的不同。三個座位都被行李箱佔住後,最後一站上車的情侶提出了加價,當時王今並不擔心,因為他為行李箱付出的費用相當可觀,遠高於情侶的加價。

但司機的賬顯然不是這麼算的。他笑眯眯地請人上了車,讓王今做了個選擇:是給他的破箱子在行李艙里找個好去處,保證綁得結結實實;還是人和箱子一起滾下車,只退一張票。

直到這次,王今臨時想了個不算辦法的辦法:裝作親戚跟司機套套近乎,看看這人渣會不會有所收斂。

汽車依次駛過兩片城區,接上兩批客人後,開往高速公路。

車廂內響起司機接電話的大嗓門,並未提及有三個座位被行李箱包下。王今的心揪緊了。

十分鐘後,大巴在高速公路附近的一個休息站停下,那對情侶魚貫而入。

「誒,這怎麼有個行李箱?」一個不滿的尖利女聲撕扯着乘客們的耳膜。

見沒有人回答她,女人用遮陽傘杵了杵坐在旁邊的鴨舌帽:「是你的箱子么?挪一下唄。」

安排完行李的司機上車,看到這一幕:「怎麼了?」

「不是說還有座么?這是哪來的行李箱?」

司機的眼珠轉了轉,與一直密切關注着這邊動靜的王今對上了。

「你等會。」他擰着眉毛走到王今身邊:「立昌啊······」

「叔,我廣昌。」王今把僅剩的幾張鈔票塞給他:「這東西真不能壓,我還想着回頭給涵涵也送一箱呢。」

晚上七點二十,女兒涵涵會打來電話,問爸爸什麼時候到家,那是司機的嘴臉在一天中最和善的時刻。

司機一愣,點點頭,沒再說什麼。當然,收錢的手沒楞。

情侶與司機吵了幾句就下車了。王今從車窗往下看去,發現梁俊遠才剛剛放完行李,跟下車的司機交涉了幾句後,就點了點頭,拿着自己的行李重新回到了路邊。

片刻後,大巴晃動兩下,慢慢駛離。

王今回頭望去,路邊那個穿着白色襯衫的身影越縮越小,漸漸消失。

彷彿有電擊流過全身,他發現自己的腦海里突然勾勒出一張逐漸清晰的面孔。

「皮膚黢黑,小眼睛,鼻樑微挺,下巴中線偏左有一道疤痕。」

顫抖的手指撫過下巴,粗糙的觸感一閃即逝。

「短寸頭,過去有近視史,太陽穴處有兩道還未消除的曬痕,去年四月份做了激光手術。」

向上摸去,挺立的發茬在手心颳起一陣戰慄。

不顧行車中的顛簸,他衝到駕駛座旁,抓住後視鏡端詳鏡中人的模樣。

他終於想起了梁俊遠的長相,那是他在每個清晨的洗手台前都會看到的臉。

他自己的臉。

05.

「梁俊遠,盧港本地人,家住農村,畢業於沛工大,目前在BASF盧港分公司供職,已婚,未育。」

「性格溫和,但富有原則,深受下屬與同事愛戴。」

「於盧港出差途中遇難,享年三十四。」

王今滿眼血絲,死死盯着洗手台上的鏡子。

我是誰?

這並非哲學思辨,而是一個迫在眉睫的真實問題:

他為什麼與一個陌生人的長相相同,且擁有那個人的生平記憶?

更要命的是,他在回憶自己身份的時候,能想到一片空白。

在哪裡任職?從事什麼工作?何年出生?何年結婚?他突然發現,自己連妻子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除了「王今」這個名字,他一無所有。

王今回顧着記憶中的第一個清晨,他就像個臨危受命的替身,劇本都沒讀完就被推上了台,然後就是不斷的重拍、重拍、重拍。

「王今,我先走了,你記得不要誤車。」妻子在廁所外敲了敲門。

誤車······王今回過神,拿起毛巾囫圇擦了把臉,走出廁所開始套衣服。

梁俊遠不是「開關」。

再次從床上醒來後,王今就明白了這一點。

但這與他急於驗證的問題相比,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抵達盧港後,王今來到客運站,他沒有提包,也沒跟司機搭話,而是拿出車票,一排接一排地找着座位。

十四、十五······十六,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鴨舌帽,停留在後一排的內側。

那個看起來很窄的十七號座,現在的主人是王今。

沒有人對車票座位的改變提出異議,王今默默入座等待發車。隨着汽車駛出站外,又接上兩批乘客,他的手指逐漸收緊。

還是同樣的時間地點,那對情侶上了車,分開落座。

女人強硬地擠開鴨舌帽,鑽入靠窗的位置,隔空跟男友抱怨着天氣和糟糕的座位。

王今收斂目光,茫然無措的心情忽然平靜,他低頭看向身上的衣服,那是一件他早上隨手從衣架上拿的白色襯衫。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梁俊遠了。

「伍德實木門,源於自然,安心安全。」全程清醒的王今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全了廣告詞。

車廂里產生了輕微的騷亂,他看到前座的女人醒過來,正靠在窗邊愣神。她身旁的鴨舌帽扶了下帽子,微微彎腰,伸手在座位下摸索了一陣,又直起身來。

王今心亂如麻。他似乎在梁俊遠的消失與自己突然「恢復」的記憶中摸索到了什麼聯繫,但這種聯繫卻導向著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

他替代了梁俊遠。又或者他就是梁俊遠,只是在前幾次循環中,他都以空白的人格旁觀了一切。

彆扭的坐姿讓王今的腰部一陣酸麻,他忍不住動了動腿,幅度很小。

前座的女人回過頭逼視着他。但王今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他已經看到鴨舌帽青年從座下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恐懼與幻痛上涌,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

沒有勇氣,沒有衝動。剛才還在王今腦海中一直編織的那個念頭瞬間煙消雲散,女人的鮮血噴濺到他臉上,把視野染成一片血紅。

他轉過身沒命地逃跑,跳下後門,越過圍欄,一頭撞入黑暗與晨光的分界線。

06.

「我不行,我不是他······」

妻子走入房間,看見王今坐在床上,抱着頭渾身顫抖。

「做噩夢了?」她關切道。

王今抬起頭來,雙眼通紅,涕泗橫流,嚇了妻子一跳。

「我是誰?」他問道。

「什麼意思?」

「我是誰?」王今大吼。

妻子生氣地走了:「你是神經病。」

直到重重的關門聲傳入耳蝸,王今這才從床上爬起,拿着錢包出了門。

他走到樓下點了一份早餐,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和小米粥,看着都能溫暖人的胃袋。

早餐店的電視里播放着早間新聞,王今邊吃邊看,忽然湧起一種流淚的衝動。

吃完早餐,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盪,沒有考慮回程,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他不再想驗證自己的身份,也不再去想那輛大巴。哪怕時間永遠停滯在今天,他也只想面對這一天最溫柔的那面。

因為是工作日的緣故,街上的行人不多,街道格外空曠,王今的心情漸漸開朗起來,甚至哼着歌規划起了「今天」的日程。

日頭漸高,他就近找了家餐館,點了一桌菜。

餐館裏沒有客人,只有一個話少的服務員,點完單就無聲地回到櫃檯。

王今期待地夾了一口菜,嚼了兩下,微笑凝固在臉上。

又吃了兩口,他皺起眉毛,叫來服務員。

「你們這菜怎麼都沒味啊?」

服務員抱着點菜單,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不好意思,讓廚房給您再上一份。」

十分鐘後,重做的菜端上來,他又嘗了一口,依然是味同嚼蠟。

「你們這師傅不行,早點換了吧。」他看着服務員,隨口抱怨道。

服務員抬頭看着他:「不好意思,讓廚房給您再上一份。」

「神經病。」王今忽然感覺渾身發冷,快步離開了餐館。

雖然經歷了不愉快的小插曲,但王今興頭依舊很高,他打算一路向前,不做停留,看看在晚上八點之前能走出多遠。

但僅僅過了一個小時,王今就停住了腳步。

環顧四周,除了依舊稀疏的路人,周圍的景色也讓他感覺到一絲異樣。

仔細回憶片刻,他終於想起這麵館他分明見過,尤其是門口晾着的兩條棉被,顏色與之前路過時一模一樣。

不,不算一模一樣,朝向是不同的。

眼前這家在道南,之前見過的在道北,店門都朝着大路。

漸漸地,越來越多雷同的建築以不同的位置與朝向出現在他面前。王今覺得眼前的世界就好像一個旋轉的魔方,看起來多姿多彩,實際上只是六面的顏色隨機組合。

他不敢在路邊停留,也不敢進入任何一家店面休息,幸好街上的行人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消失了,不然他也不知道怎麼去面對這些千人一面的幽靈。

夜色垂下,路燈亮起,王今茫然地打量着周圍街道與房屋的輪廓,看着它們先是漸漸褪去顏色和細節,只留下冷光照射的房檐邊角,緊接着又進一步變成一道道單調的二維線條。

那種感覺又來了。在他第一次看見梁俊遠後,世界就開始在他面前逐漸變得陌生——就像你長時間注視着一個字,它就會變得難以識別一樣。

時間即將結束,輪迴即將重啟,王今站在深淵的邊緣專註凝視,他一定要記下些什麼!

在失去意識前,他終於看到了時間循環的起點。

那是一片湖。

07.

「第二十八次蘇醒。

探索方式:乘車。探索方向:國道249,通往盧港。

出發後四十七分鐘,地區建築開始出現重複,司機溝通能力弱化,僅能進行簡單問答;八十八分鐘後,重複建築頻繁出現,司機失去溝通能力;一百三十二分鐘後失去記憶。」

食用了四種食物,僅牛肉麵能品嘗出正常味道。

至此,十二條出城渠道全部探索完畢,僅有車票車次的列車可以駛出沛志。

未在可探索區域內發現任何湖泊。」

······

「第二十九次蘇醒。

回到正軌,嘗試阻止兇手。

採用方案一:破壞車胎,阻止發車。

後果:車站方臨時調度新車次,方案一失敗。」

······

「第三十次蘇醒。

方案二:車站鬧事延遲發車。

後果:被報案拘留,大巴晚點發車,方案二失敗。」

······

「第三十六次蘇醒。

方案八:在兇手進站時予以揭發。

後果:兇手提前殺人,方案八失敗。」

······

「第三十七次蘇醒。

決定進行方案九。

祝我好運。」

王今把筆帽蓋好,合上只寫了一頁的筆記本。紙質的日記每天都會被抹除,但「記錄」本身就是一種記憶方式。

來到客廳,妻子已經把早餐端上了桌。

王今三兩口吃完了盤中的食物,看向妻子:

「你叫什麼名字?」

妻子放下手機,奇怪地打量着他:「神經啦?」

「我想聽你告訴我。」

「張璐。」

「張璐,我今天要去盧港了。」

「我知道啊。」

王今擦擦嘴,起身穿上外套:「你知道哪裡有湖么?」

張璐搖搖頭:「不知道,我沒見過。」

王今正要走,又聽見張璐說:「誒,你不是說你從小住在湖邊么?」

從小住在湖邊?王今仔細思索後,並沒能從「梁俊遠」的記憶里找到什麼湖。

但他並不失望,自己的記憶本來就是一團亂麻:「那我走了,明天見。」

「你不是要出差半個月么?」

王今停在門口,想了想:「運氣好的話,也許今天就結束了。」

來到樓下,他走向拐角的工具店,一分鐘後提着包出來,打了輛車直奔車站。

列車到站,乘務員正要關門,忽然看見一個男人提着包從車廂的廁所里出來,與她擦肩而過。

······

客運站安檢處,王今伸開雙手,餘光卻不住地瞥向進入安檢機的黑包。

黑包通過,工作人員示意他儘快離開。

穿過大門,王今朝着大巴走去,他伸手入懷,捏緊了某件長柄狀的東西。

那是一柄磨尖的螺絲刀,他在廁所里磨了一個小時才滿意。為了通過安檢,他還買了一整盒工具來掩蓋它。

黑色的鴨舌帽出現在視野里,王今停下腳步。

他攥緊了握柄,一種豐沛的熱量從上面傳遞至手心,又蔓延至全身,令他忍不住顫抖。

帽檐晃動了一下,他覺得有雙眼睛正從下面與他對視。

一個微胖的乘客從他身邊擠過,向著車後走去,在視線被這具寬厚的身軀擋住時,王今再也剋制不住衝動,他從懷裡拿出螺絲刀,高舉着向前衝去。

三個座位的間隔,需要兩次踏步。他猛地將胖乘客推開,手中的尖銳對準了側前方。

眼看着那頂鴨舌帽越來越近,王今用盡全身力氣向下刺去,磨尖的螺絲刀死死地扎進了對方的肩膀,卻再難寸進。

在那一瞬間,王今忽然產生了劇烈的耳鳴,這股爆鳴似乎將他的靈魂震出軀殼,再次成為了觀眾,讓他看着自己將對方壓住,拔出螺絲刀,再次高高舉起——

撲。

腹部的劇痛抽走了王今的力量,螺絲刀無力地脫手,墜落在地。

在乘客擋住兩人的那一刻,兇手同樣彎下腰,抽出了刀刃。

世界重新被黑暗填滿,王今閉上眼睛,感受到一絲解脫。

08.

鐵勺刮取着碗底的殘粥,發出金鐵摩擦的聲響。

張璐瞥了丈夫一眼,悄悄地收拾起自己的碗筷。對方死寂的眼神讓餐桌氛圍格外低沉,也壓得她喘不過來氣。

王今冷眼看着她離開家門,起身打開窗戶,俯視着樓下的景象。

他無意放縱自己一躍而下的衝動,但如果連死亡都不能終結這一切,他還有希望解脫么?

數不清是第幾次睜眼,王今躺在床上,獃滯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幾何圖案。

各種方法,各種武器全都試過了,對方卻總能在咽氣之前先要了他的命。

在某次精神崩潰的情況下,他甚至選擇去搶奪司機的方向盤製造車禍,但他的運氣似乎比兇手更差,先一步被送回了早晨。

也許關鍵根本就不是阻止什麼或殺死什麼;也許這只是一場用於取樂的鬧劇,而他則是舞台上的小丑;也許他乾脆就是被捲入了一場災害,沒有因果,沒有答案。

腦海中翻騰着各種念頭,但王今的身體卻在肌肉記憶的驅使下,一如既往地完成了起床、用餐、下樓、購物、乘車等種種操作。

循環會還原身體的一切傷口,包括疲勞,但王今依舊感覺體內有什麼東西已經瀕臨崩潰。

列車到站,王今麻木地隨着人流檢票上車。他面無表情地路過兇手的位置,心中再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冷氣湧出,難聞的潮味灌滿車廂。王今靠在椅背上輕嗅着,卻覺得像回家一般安心。

不是每天早上醒來的那個「家」,是種更久遠的,不可名狀的記憶。

他睡了過去。

「······源於自然,安心安全。」

準時的廣告聲在車內響起,三分鐘後,尖叫聲如約而至,他卻無動於衷,甚至不想去握住口袋裡的螺絲刀。

沒有了王今的阻止,前座的女人很快被砍倒在地,抽搐的肢體間流淌出一片濃稠的血泊。兇手提起刀繼續搜尋着獵物,他沒有看見坐在後排角落裡的王今,而是盯上了一個在逃跑中被絆倒的老人。

刀鋒揚起,卻凝滯在半空。

車廂里,熒屏的光線照射在他和兇手的臉上;車載電視中,畫質不良的噪點鑲嵌在一片綠湖上。

那一句字跡模糊的廣告語在王今眼帘上固執地滾動着,直到又一次黑暗來臨。

······

早上九點,樓下的電器維修店門被王今敲得震天響,沒等一臉怒意的老闆開罵,他就先把一疊鈔票摔在對方胸口。

「修好電視,全是你的。」王今說。

這是他的全部現金,足以讓老闆提着工具箱,早午飯都顧不上吃就開工。

下午四點左右,隨着兩下拍擊,電視上的雪花消散,清晰的畫面重現。

王今打發走老闆,坐在沙發上死死地盯着畫面——沛志地方四台,這就是每次他在車上醒來後都會看到的台標。

隨着夜幕降臨,凈水機、減肥藥的廣告走馬燈一樣地在電視節目間穿插,直到一扇可笑的動畫木質門從鏡頭外飛來,他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廣告結束,切回電影片段,又播了一小會兒後,他等了一天的那個時刻終於到了。

屏幕上的婦女繼續嘮叨,兒媳婦忍無可忍,起身拍桌,畫面切換,一抹碧色映入眼帘。

那是一片湖泊,鑲嵌在旅遊廣告的背景中,隨着標準的播音腔一晃而過。

原來那天看到的湖泊並不是認知紊亂後的幻象,那是真實存在的地方。

或許也是世界的盡頭。

「綠城尋歌壯鄉情,好客宏雅歡迎您。」

09.

的士停在沛志站路邊,一個穿着睡衣的男人一路狂奔進售票廳,擠開排隊的人群,把整個錢包丟進櫃檯里。

「給我一張去宏雅的票。」

沒有排隊者的指責,沒有保安的阻攔,一張到宏雅的坐票很快送到了他的手上。

他目前的記憶中從未聽說過這樣一個地方,但當兇手被那個短短十秒鐘的旅遊廣告所吸引時,一種悸動也同樣在他的心中滋長起來。

列車駛入田野,停靠在一個小車站。

王今走出車站,順着長了青苔的石板路一路向前。

石板路的盡頭是一所學校,他從後門穿過,停在操場邊的雙杠前。

他看到了兩個青年,其中一個面容模糊,另一個長着一張圓臉,他們正被一群同學壞笑着圍在中間。

「你們別太過分,老師說他有自閉症······」

「得了吧小輝,什麼自閉症,不就是弱智么?」

在刺耳的嘲笑聲中,他又去到學校前的門衛室,這裡常年縈繞着一股劣質香水的氣味,讓他想起了母親。

「我不要,憑什麼讓我帶孩子?我沒有家庭啊?」

「孩子有病是我的錯?怎麼不說是你們家的基因有問題?誒,之前老太太不是還挺得意她大孫子么,送給她養得了。」

「別把你那口水抹我一身。難道你爸都不管你嗎?」

離開學校後,母親嫌棄的聲音也逐漸遠去,再往前是一片民宅,其中一戶開着門,裏面傳來陣陣煙味。

「偉明,你長大了想幹什麼?」

「我想死。」

「哦?那你想怎麼死?」

「我想犯罪,之後被**逮捕,關進監獄。」

「犯罪之後也不一定會死的。」

「但能收留我這種人的地方,大概就只有監獄了。」

耳邊父親的聲音還在飄蕩,但他已經不知不覺地站到了一片幽深的綠湖邊。

天黑了,王今注視着水面,黯淡的天色和泛起的漣漪都讓他的面容越發模糊,他忍不住俯身靠近。

撲通。

一陣慌亂地撲騰後,一個男孩掙扎着鑽出水面。

發生了什麼?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卻驚覺自己此刻正渾身**。

他游到岸邊,準備找衣服換上,卻發現自己的衣物早已不翼而飛。

這片湖岸一向罕有人跡,每當被那些人「關照」後,他便習慣來這裡游上兩圈,平復了心情才回家,衣物也常是隨手一丟,難不成是被人收走了?

鎮子不大,若是這樣赤着回家,被那些人堵住免不了又是一頓羞辱。他越找越急,開始心生絕望,忽然看到岸邊的樹叢動了一下。

「誰?」

無人回答。他壯着膽子走上前,看見樹後藏着個帶着鴨舌帽的圓臉青年,懷裡正抱着一堆衣物。

「小輝?你······你拿我的衣服幹嘛?」

圓臉青年低下頭,咬着牙不說話。

「是他們讓你來的對不?他們在哪?」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奪自己的衣服。

小輝手裡死死拽着衣服:「他們說喝完酒就來。」

「給我!」

「給你我就完了!」小輝沖他吼道。

他吃驚地盯着小輝。

自從他這個唯一的朋友也被那些人盯上,雖然一開始還偶爾會給他通風報信,但隨着臉上的淤傷越來越多,人也就愈發順從起來。

但他如今已經沒時間去想小輝拿不到衣服的後果,因為如果不能及時避開那些人,他的下場只會更慘。於是他手上的動作加重,爭搶開始變成了擊打和推搡。

「好,你搶······你搶吧!」

小輝紅着眼睛把衣服丟開,手裡摸出一道寒光撲向他,腳下卻一個趔趄,兩人滾做一團。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的手上已經沾滿了鮮血。

來不及套上衣服,他把腳下好友的屍體往水裡一推,又撿起了對方遺落在岸上的鴨舌帽,抱着衣物躲進了遠處的樹叢。

手電筒一陣亂晃,看着來者被岸邊的血跡吸引了注意力,他心裏鬆了口氣,換上衣服從來路悄悄離開了湖邊。

······

宏雅客運站。

鴨舌帽青年從一臉狐疑的售票員手中接過票,他低着頭,順着人流擠上了大巴。

他到家的時候父親早就睡了,他偷偷拿了些錢,走之前還不忘把沾了血的上衣處理掉。

除了已經死去的小輝,沒有人目擊到他,警方懷疑到他頭上還需要一段時間,只要能出了宏雅······他壓低了帽檐,身子微側,背向鄰座。

「誒!過一下。」有人用力頂了他一下。

他後知後覺地轉過頭,給對方讓開了位置。

那人粗魯地擠進來,還一把拱開了他的胳膊,獨佔了座位中間的扶手。

這種欺凌於之前的他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然而他此刻卻被輕而易舉地激怒了。他的手偷偷摸向衣兜里的匕首,跟鴨舌帽一樣,這也是小輝僅剩的「遺物」之一。

「什麼味?」鄰座的男人把目光投到他身上,「能不能洗個澡啊······」

嘀咕聲戛然而止,他從帽檐下看向對方,發現男人已經噤若寒蟬地靠在窗邊,半個字都不敢再說。

視角下移,他的大腦一聲轟鳴。雖然出門前已經換了上衣,但此刻在他的左腿褲腳上,一片暗紅的乾涸血跡仍舊赫然在目。

男人不吭聲了,但這之後的每一秒他都彷彿被架在火上烘烤。

我不能被發現,不能被抓住,千萬不能······

千萬不能讓他下車!

他這樣想着,緩緩從座位下抽出了那把來自小輝的匕首,看着對方如待宰的兔子般顫抖着,毫無反抗之力。

但意外發生了。

先是一刀斬偏,緊接着一雙有力的臂膀就從身後縛住了他,那個穿着白襯衫的年輕人奮不顧身地撲上來,高喊着讓男人快走。

一瞬間,他的冷靜與殘酷全部崩潰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在他的顱腔內席捲。他的靈魂縮在內心的角落裡瑟瑟發抖,而肉體卻帶着格外強烈的仇恨揮刀,年輕人的表現就像一顆太陽,照得他原形畢露,活像條猥瑣的鼻涕蟲。

半晌,瘋狂褪去,他聞到一股特別的味道,有點像是湖邊的潮氣。

他的手頓在半空中,抬頭看向車載電視,上面正播放着家鄉宏雅的旅遊廣告,背景上的一抹幽綠晃過他的眼睛。

是那片湖,是他殺死這世上唯一朋友的地方,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算了,他想着,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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